專訪陳果丨快節奏的“藝術片”導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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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8-06 00:00:00

拍電影網(Pmovie)專訪香港另類電影代表導演陳果,向他了解新片《三夫》的幕后故事以及他游走在“藝術”與“商業”這兩塊領域的獨特創作經驗。
陳果專訪,頭圖

與王家衛將歷史背景虛焦化不同,同為香港導演的陳果總是與時代議題保持著緊密的聯系。他的“妓女三部曲”(《榴蓮飄飄》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《三夫》)和“香港三部曲”(《香港制造》《去年煙花特別多》《細路祥》)皆是以微觀的視角窺見宏大時代的某種真實氣象。

他的電影不曾擁有豪華的演員陣容,但他挑演員的眼觀非常獨到,周迅、秦海璐、郝蕾和曾美慧孜等一眾文藝片女神都曾擔任電影的女主角。他不僅將原本“不溫不火”的曾美慧孜一舉推向香港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寶座,還讓秦海璐主演第一部電影(《榴蓮飄飄》)便拿到金馬最佳女主角獎。

《三夫》,講述了一個奇特的妓女在香港的一條船上生活的故事。她有著超乎常人的性欲和三個丈夫,她將自己獻身于她的工作。

而他本人,除了拿遍金馬和金像的最佳影片、最佳導演獎,還曾三次獲得金馬最佳劇本獎,是原創編劇能力極強的導演。但他自稱寫劇本總是很快,并沒有過多打磨,更多的創造性發生在片場的拍攝過程中。因為他追求那種靈感突現后迅速投入拍攝的實驗性

前段時間陳果受邀參加第八屆香港主題影展,帶著自己的影片《細路祥》和監制的影片《淪落人》在北京百老匯電影中心進行了放映交流。從香港片場鍛煉出來的他,對該影展的主題“師徒傳承 前輩后生”有很深的體會。早年跟著前輩導演所做的各種各樣的片場工作,讓他在執導筒時更能控制整個場面,“什么都管”的同時,還能保證把電影拍好。

拍電影網(Pmovie)有幸在影展期間采訪了陳果,向他了解新片《三夫》的幕后故事以及他游走在“藝術”與“商業”這兩塊領域的獨特創作經驗。



角色本身決定演員的表演


Pmovie:前段時間內地影迷非常關注您的新片《三夫》,尤其是扮演女主的曾美慧孜,她憑此片獲得了金像影后,給人的感覺是“橫空出世”的。我很好奇,您是如何選中她當該片女主角的?

陳果:其實是這樣,因為《三夫》這個名字,或者說這個故事本身在我腦海里面已經沉淀了快二十年。在拍完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之后,想要繼續完成“妓女三部曲”,但那時候突然間我找不到演員去演,后來拖了兩年后,又碰到了2003年非典。于是這個計劃又擱置了。不過這些年,我一直沒間斷過找這個合適的女演員。工作人員經常也會推薦一些女孩讓我casting或者見一面,但都沒成。

因為《三夫》里這個角色不是那么容易演,特別是在情色方面比前面兩部要狠一點。《榴蓮飄飄》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是比較含蓄的拍法,而《三夫》要多一點真實性的東西,不能總是躲避地去拍。找來找去,還是會有女孩愿意犧牲一些東西來演,但不知道為什么,我覺得都不是那種一看就對的感覺。

所以一直擱置,不知不覺就過了十八年。拍完《九龍不敗》后,因為后期制作時間太長了,我就想是不是應該趁漫長的后期制作時間里,把《三夫》拍完。我請北京的朋友再幫我打問,是否有女孩子愿意演。第一個見的就是小美,當時說了什么我忘了。在見了其他人之后,最終考量一下,決定再打電話給小美約見面。

《蘋果》中的曾美慧孜

那這一次見,我就直接跟她說故事是什么樣的,我沒有劇本,但是你要有心理準備,要犧牲很多。而且這個承受能力她是一定要有的,因為將來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。現在觀念還好一點,世俗的眼光比以前有進步了,以前的演員走上這條路,是多多少少有些非議的。所以這一點我先跟演員講清楚,后果可能會怎樣。還有,即便是你為了片子付出比較多,跟你的收獲會不會成正比,我也不敢保證。講完這些后,小美基本上二話不說,好,來吧,做。我說這么勇?而且我還有一個非常大膽的要求是,可能會來真的,她說,無所謂。我都蒙了。

接觸小美之前,我看過《Sunmer Palace》,她在里面的表演是很稚嫩的小女孩的感覺,但是我覺得很自然。對于她參演的其他影片,像《蘋果》和《冥王星時刻》我是沒看過的,只是憑《Sunmer Palace》的記憶去跟她談。Casting小美的時候,我們甚至沒有放機器,沒有讓她試演,也沒有問她演技怎么樣,說你愿意就來,就這樣。

《Sunmer Palace》,婁燁和曾美慧孜

Pmovie:所以在拍攝過程中,您給她表演的空間是比較大的?

陳果:主要是這個角色本身是有先天性殘缺的,她不會說話,沒有很多臺詞。我告訴小美,你要觀察這類人的生活狀態。老實講,對于這個角色,我也沒有什么reference(先例)給她去參考。最多會讓她參考類似的電影,例如法國電影《我的左腳》(My Left Foot)、李滄東的《綠洲》。但這兩部電影主角的缺陷和小美飾演的角色是完全不同的。小美不能直接學這兩部,而是需要自己去感受。

到實際開拍的時候,我們還是要的經過一個反復討論的過程。比如小美先演一遍,多的時候我會讓她收一下,不夠的時候再放一點。開始我們都沒有底,這樣反復拍了幾天后,感覺找到了一條對的路徑,于是大家就同意向這個方向走了。這個角色很難演,很容易演過了,或就是太弱。

《三夫》

由于情節動作和對白很少,這個角色沒有顯露演技的一個東西,所以這種演技我們認為盡量能自創一點,主要還是通過現場去摸索

但我們拍攝周期太短了,沒法每次給小美很多時間去醞釀情緒。所以她覺得我們拍攝節奏太快,快到很難去適應。但是我說,這就是香港電影,不可能給你慢慢地來。

Pmovie:除了曾美慧孜,秦海璐也因主演您的電影獲封“影后”。周迅、郝蕾也曾擔任您影片的女主角。對于這些內地女演員的演出,您各有什么樣的看法?

陳果:我覺得國內的演員真的是厲害,按道理小美應該也要拿金馬影后的。

當然作為演員,小美飾演的角色賦予她表演的機會還是比普通角色多。她不是一個母親這么簡單,也不是一個女警察角色,或者說office(職員)。她是處在社會最低層,最卑微的人物。所以我覺得只要一個演員,能碰到一個好的角色,就都有機會去撞出這種火花我覺得這是角色本身的功能決定的,不是我教出來的結果。不過就這么多年的經驗來講,對于不好的表演,我會提出你這樣演好像不太對。小美在《三夫》里的表演,如果放到別的片子里,可能就不太合適,照這樣演一定會給人罵的。

《榴蓮飄飄》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《三夫》

演員,如果你看完劇本里的角色,它對你來說不是一個新的東西,可能真的是有一點點失望。她會覺得既然角色還是老樣子,那我就用老樣子的演法給導演了。但是《三夫》這種電影不一樣。你做過嗎?這不是方法演出注:方法派表演),沒有方法。你只能信導演,和導演一起探索。

秦海璐當年去香港演《榴蓮飄飄》的時候,她的第一站不是在香港,而是去了深圳。我帶她去了一個人稱“二奶村”的地方,里面都是一些女孩子在做生意的,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。那里晚上的景象,被叫做“人肉市場”,就是女孩子走來走去。我要求秦海璐一定要仔細觀察她們的走路方式、穿著打扮,包括她們吃飯的樣子。不過這種體驗生活的方式現在聽說不流行了,沒有人愿意花一個月,或者像以前那種,好幾個月去進入角色的生活狀態。但是我還是希望帶她去看,雖然短短一天半天,我希望她能了解那種狀態。

《榴蓮飄飄》

周迅更難拍。在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中,她就是一個是很開心的少女,來來去去,怎么會顛覆了那幫猛男的心情。她這個角色,劇本里沒什么東西給她,所以更難演。這種東西就是越簡單越難拍,等于電影沒有激情,怎么拍?

所以我覺得還是角色本身帶出一些層次,使演員更加地去投入,演出一些她們沒有機會演過的,甚至以后她們都沒有機會演的角色,這是很重要的。

三部曲,每一部都是不同的拍法


Pmovie:《三夫》以及整個“妓女三部曲”都是關注女性性工作者的,您作為男性導演是如何理解這一塊的? 

陳果:對比與前兩部,《三夫》這個角色是反過來寫的。如果《三夫》還是寫那種東西,它就重復了。

前面那兩部所表現的女性狀態,其實是社會的發展形成的問題。因為當時內地發展得太快,很多人在市場經濟里面沒完全調解過來,還是走回那種很原始的討生活的方式。面對社會的突然轉變,她們沒有足夠的文化水平去支撐她們的未來。

而“三部曲”的第三部重要的是改變這種方式,不是原來的拍法或者角色。小美那個角色是反過來,是她反而要需求這種東西。

《三夫》

Pmovie:我注意《三夫》在色彩方面有個特點,就是在影片第一場戲時,畫面是非常鮮艷的,但到了結尾,畫面慢慢變成了黑白。這樣的處理是出于什么樣的考量?

陳果:本來寫劇本的時候沒有想那么多,只不過后來剪片的時候,覺得節奏太快,如果沒有把它分成三部分的話,節奏就是像我以前的電影那樣快了。但這個其實主要是文學性的問題

它整個故事的靈感來源是沈從文很多年前寫的一個短篇小說《丈夫》。小說寫的是他的老家鳳凰古城的故事。我為了這個故事還跑去鳳凰古城看吊腳樓,就是跟香港現在的大澳(注:香港現存最知名的漁村)一模一樣。看過之后就覺得這個故事在香港可以拍。

《三夫》

回到我剛才說文學性。我是把“海”、“陸”、“空”三個概念放進影片,把影片變成三個部分,讓節奏緩了一點。但這只是一個文學性的分野而已,那影像怎么辦呢?影像就慢慢地變“空”,“空”是什么?在我們中國人里面“空”不是天空的空,不是老外講的空,是什么都沒有的“空”。所以到最后連顏色都沒有了,空”的意境就來了。這樣就有了它非常重要的一環,它比“海”、“陸”還要沉重,還要來得有意義。

《三夫》

Pmovie:“妓女三部曲”中您個人最滿意哪一部?哪一部最難拍?

陳果:很多人都這樣問,其實你要分開來講,因為三部曲都是不一樣的形式感。

第一部《榴蓮飄飄》是很寫實的一種拍法,完全自然,沒有劇本的,跟著人物走。但是如果你第二部還是按這種東西走,就已經不好玩了,我覺得沒有挑戰性。所以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是一種魔幻性的拍法,因為除了實景,基本上里面的東西都是不寫實的。

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

到了第三部我又想換了。不過第三部的魔幻性還是有的,不過我也把它減到最低。用民間一個故事形態作為背景,把它支撐起來。所以它的拍法還是沒有那么cinematic(注:電影性的,注重電影本身的技法)。就是說沒有貴在影像,去做太多技術性的東西,而是老老實實地拍,我甚至連一個軌道都沒有用。因為我以前是忍不住的,就愛拿個軌道來慢慢地推一下。

這部戲拍得非常控制。首先,我讓攝影師不要亂運動鏡頭,另外,因為我也掌一部機器,所以我跟攝影師說,如果你發現我亂動的話,你要提醒我別動。我們兩個人就你拍你的我拍我的,都不動,讓演員動。拍攝場景太小,雖然也能放小slide(軌道),但是我覺得這個電影不要玩這些東西,老老實實講故事就行。

所以這次在顏色方面做了很多功夫,把電影提升了一點。如果你顏色沒有調整,沒有“海”、“陸”、“空”這個文學性的段落的話,我覺得還是欠缺了一些東西。

《三夫》

很難說我最喜歡哪一部,因為每一部都有它的實驗性,或者說,我覺得實驗性對我蠻重要的。我拍第一部的時候,剛好在拍《細路祥》,拍拍拍,突然間有人問,喂,那幫女孩在街上面,九龍、旺角,走來走去,拍吧,好看。然后就去拍了,也沒有掌握什么東西就去拍了,那種實驗性是非常強的。而且我拍了“香港三部曲”之后再拍《榴蓮飄飄》,之后的《香港有個荷里活》又是不一樣玩法。我每一次都挑戰一些所謂的風格。

要說最難拍,《三夫》最難拍。因為它故事太簡單,幾乎沒有什么故事。按道理沒有故事的時候,你就會心虛,你知道嗎?拍電影沒有故事怎么拍?怎么跟?跟不了。但還好,因為這個角色跟那三個男人的關系還是有吸引力的,而且這種病態也讓影片更豐富些。我們有時候看到外國很多片故事很簡單,但那張力很厲害,所以我們很羨慕。我想我能不能做一次這樣的東西。

藝術有時候也是挺嚇人的


Pmovie:其實您在拍藝術片的過程中,也在不斷地拍一些商業片,這兩種工作之間您是怎么協調的?

陳果:商業片就不一樣,你要跟投資者交代,這是最難的。

但問題是我也是做主流電影出生的,只不過我中間叛變了,跑去拍藝術片。所以我有“分裂癥”,希望影迷看我的電影時候不要罵我,你也要帶分裂癥的心情看。商業片是賺錢的,是生存的,藝術片才是很自我的東西。

拍藝術片時,我找到我的樂趣,找到最想表達的東西,非常享受這個過程,所以跟拍商業片還是不一樣的。但是好像有點宿命,命中注定是不給我拍商業片的,好像死都要叫我拍藝術片。啊,我說拍藝術片太小眾了。所以我希望將來中國的藝術電影院能多開幾家,我這種電影能找到一個生存的空間,當然是最好的。所以你知道我們這種導演多難,很難的……

Pmovie:您如何看內地藝術電影圈的現狀?

陳果:最近FIRST不是在舉辦嗎?我看到很多他們的信息,不過我不知道那些參展電影是怎么拍的。當然這幾年我也看了一些參展電影,比如《過春天》。

其實不是我個人看法,而是內地有些人對比了香港和內地的電影人,他們覺得香港導演還是比較能多方面關照,對老板也好,對自己也好,沒有那么“裝”。他們都覺得內地導演還是只想到藝術層面。《過春天》則相反,我覺得非常好看,雖然故事簡單,但它起碼沒有那么“裝”。我不想得罪年輕導演,我覺得他們還是有自己的東西比較好

我跟一個國內導演討論《羅馬》,我說這個電影我不是不喜歡,我就是不太喜歡他那么主流的拍法。主流拍法就是,大家都是這樣慢吞吞地一個鏡頭拍下來。但這也是電影節造的孽,你不這樣拍的話,他就覺得你不如做商業片吧。

另外我還看了《第一次離別》,就是在新疆拍小孩子那部,也是拍得非常好。它在香港電影節上拿了一個獎,我看了之后覺得那種拍法非常好導演王麗娜本來是拍紀錄片,但是拍完之后,覺得里面太多好東西,而且她跟片中的小孩子混熟了,說不如來寫一個故事,于是用里面的材料或者主題去把它延伸成一個劇情片。她說拍了兩年,我說怪不得那么自然,非常好,有點像最近票房很好的《何以為家》。所以我覺得《過春天》跟這部非常好,沒有那么“裝”,他們該怎么拍就怎么拍。所以關于藝術片的問題,有時候也是挺嚇人的。

“師徒傳承”是永恒的基礎


Pmovie:您剛才提到香港電影人有一些跟內地電影人不一樣的地方。其實我了解到您是從香港的片場鍛煉出來的,做過場務、燈光組小工、副導、制片等各種各樣地工作,那么這些經歷如何影響您現在的導演工作?

陳果:這個跟我們主題“師徒傳承”有點像。因為我們不是學院派,我們真的是靠片場鍛煉和看電影來學會拍電影的。我比一般主流的電影人多了一個東西就是,我喜歡看藝術片,但是我也喜歡看商業片。

如果我沒有那十年八年的幕后經驗的話,我的拍法或想法會很不一樣。因為我是藝術跟商業兩種特質加在一塊,所以基本上我沒有那么“裝”。我在現場的調整非常快速,心理狀態非常穩定。因為我們做副導演的時候,跟過很多前輩導演,學會他們怎么處理一些危機,處理演員、調度以及電影制作的各種各樣的問題。其實那個東西是很珍貴,是教不來的。我可以跟你講,但講完之后你就忘了。現在的年輕人一出來就要做導演,但除非你跟過幾部工業級別的電影,你還算是有一些叫片場經驗,不然很難入行。

陳果

雖然現在機器比較小,拍電影比較容易了,但還是有一些經驗需要在片場學習。比如在現場怎么去承受那么多工作人員多包圍你的壓力,你要有決定,而且什么事你都要管,不止要管,還要把電影拍好,這個很難。

我覺得現在這種“師徒傳承”基本上是沒有了。你看日本為什么還保留“師徒傳承”這種經驗?他們社會發展到這個程度,還是有這種傳統文化,證明他們這種文化變成了一種永恒的基礎,如果沒有了,我覺得那個社會將更快崩潰。所以現在我們社會走得太快也未必是好事。

Pmovie:您在片場的時候,其實參與的大多是商業片,那么是什么樣的原因讓您決定拍攝《香港制造》這樣的“藝術片”,轉身成為“藝術片導演

陳果:香港那時候沒有藝術片這個名詞,只能叫實驗電影。我那時候經常跑去看電影節的電影,像香港電影節已經舉辦了43屆。每次看完電影回來,前輩導演都問我,你看什么電影了,我說看侯孝賢了。他說,哇,那是藝術片啊,你很高級啊,講這種話諷刺我。我也知道香港是商業社會,但我回答說,看這類電影,從中學到一些處理方法是不一樣的。藝術片處理一個吃飯的戲,它可以一個鏡頭到底,但是商業片就會剪很多鏡頭出來嘛,所以兩者的處理手法是有區別的。

侯孝賢的《童年往事》

藝術片為什么這么拍?我要找出原因,于是看了很多訪問,明白了導演的意圖。靠這些方面的積累,我才懂如何拍“藝術片”,這種熏陶對我來說是特別猛的

從片場出來后,我拍了兩部電影。《大鬧廣昌隆》是第一部,那也是無緣無故地把我推上導演這個舞臺,其實我小時候并不覺得當導演有什么好處。然后又拍了一部青少年電影《五個寂寞的心》,拍完之后就覺得沒有什么好玩的。所以我才180度,360度這樣轉變,想不如拍個我自己喜歡的東西。剛好那時候是回歸,我就想不如拍關于“九·七回歸”。

《香港制造》

因為香港人一直對政治是非常冷漠的,但回歸算是香港的大事,而且是世界的大事。我記得96年開始,已經有很多世界各地的媒體集中在香港,在記錄這個改變的時刻。我想為什么香港主流電影界沒人去拍一個,關于回歸的電影。好吧,我決定去拍。所以找了劉德華當制片,再收集廢棄膠片,我就開始寫劇本。當時寫這個劇本時,我就是問自己什么叫“回歸”?為什么要拍個“回歸電影”?想完這些,劇本自然就出來了。

前年香港回歸20年,《香港制造》又被重新放映。我重看了一遍后,非常感慨。我那時候為什么這么冷靜?竟然能拍一部關于回歸的電影,而沒有讓主題蓋過電影本身……因為如果主題太突出,這個電影就完了。是影片里中的人物和生活質感打動人,才能支撐它這么多年不被遺忘,現在看來還算是一個經典。

Pmovie:其實您的作品當中還有不少是恐怖類型的電影,恐怖是您喜歡的類型嗎?

陳果:驚悚片在香港是非常厲害的一個主流類型。

陳可辛抓我去拍《餃子》。他問我,拍不拍鬼片?跟韓國、日本導演合作,我負責香港的部分。我說,咦,你為什么找我拍?他說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找你拍,你拍不拍?后來才知道,他其實最先想到的不是我,是劉偉強,但劉偉強突然間接了《頭文字D》,就把這個項目轉給我了。我問他,能不能把給劉偉強的劇本給我看看。他說,對不起,沒寫。哇,沒寫,那就是從頭來過。這么緊的時間,而且韓國和日本已經在拍了,香港還沒拍。陳可辛說,那怎么辦?要我們找故事給你嗎?我說不一定合適。那我就找李碧華,我說給一些短篇給我看一下。她介紹了很多給我看,而《餃子》就在里面。我把《餃子》給陳可辛看,他說這個好啊,OK,可以拍。才這樣開始拍。《餃子》后來的成績也非常不錯,其實可以繼續拍下去。

但后來跑去好萊塢拍了《不許向上看》,唉,那部很慘,就跟這次《九龍不敗》的痛苦是一模一樣的,完全不能掌握投資者那種多變的欲望,所以我拍完之后就沒有拍下去。

前幾年有人找我拍了《迷離夜》,也是李碧華的一個故事,那個拍得也很過癮。我不知道為什么就拍驚悚片了,只是覺得拍著還蠻好玩的,其實是可以繼續向這方面發展的。但因為這類電影在內地不能上映,而它們的成本比較高,只能在香港放或東南亞放的話,那就容易虧本。所以在香港這個類型也慢慢地消失了。但是我告訴你,我真的喜歡拍,將來有機會一定要拍。 

越想偉大就越渺小


Pmovie:您大多數電影都是自己當編劇,而且您得過三次金馬最佳劇本獎,可以說是非常會寫的導演。那么您是如何寫劇本的?

陳果:我是按部就班地寫,沒有太多計算,當然如果說計算,寫之前已經計算好了。比如說《三夫》這個故事,我構思了很多年。那是18年前的故事,如果我今天再寫,要怎么辦?我需要與時俱進,一定要跟當下的社會拉上關系才行。就是說,18年前的故事形態,已經不適合18年后的社會形態了。

但是我也寫得很快,我三個星期左右就寫完了。寫完我又改了幾稿,跟人談了之后,對了幾搞就拍了,我沒有回去再揣摩。我最近拍了一部也是這樣,寫完之后就拍了,我沒有太多沉淀在劇本里,就是一寫好就拍那種。所以我是不是應該停下來慢慢地琢磨一下,調整一下,把它做成一個偉大的作品?哦不,你越想偉大就越渺小,千萬不要這樣想。

這是我的經驗之談。最近我監制的《淪落人》票房不錯,口碑也很好。所以,我自認還是有一定經驗的,如果你來問,我可以用經驗來教你該怎么做。未來我希望盡量去幫一些年輕人,給他們做監制。現在年輕人雖然起點很高,不太想跟師傅學習,但整體上,還是需要有人跟他們說一些真話的,我覺得應該是這樣。


采寫:翰光

鳴謝:百老匯電影中心


原作者:翰光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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